◎假如是一张报纸，设计从一开始就得对整张报纸的功能性、可视性等等所有东西作整体地考虑，而装饰只是把版面里的"报花"、"报尾"弄漂亮。是这样去理解吗？

　　▲以设计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为例来说吧，有的设计者从传统里拿些纹样出来拼贴成自己的设计，以为这是对传统文化的兼容和吸收，其实这不叫设计，它还是装饰。对于传统文化，我们需要吸收的是它的思想和观念，然后把它融化到自己的创造意识里来。这样你做出来的东西，看着可能很时髦，但是骨子里却有传统文化的脉动。我们常常强调"民族性"，可究竟什么是民族性？难道就是把传统的东西"切"一块"贴"过来吗？如果仅此而已，洋人比咱们做得更好，因为他们不太了解我们的历史文化，只是从形式入手，所以更好看。而我们比他们更懂点自己的文化，所以不敢象他们那样胆大妄为东拼西凑的，怕别人说自己是外行。故带着"规矩"去做反倒逊色于外人，加上对现代设计手法运用得不是那么娴熟，只是盲目的copy，出来的东西更是四不象。所以要从内涵上承袭一些有用的传统精神，才能出新东西，而不要再去撬老祖宗的金牙了。

　　◎能不能以你自己的作品为例，说明设计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整体构筑？

　　▲1995年底，中国青年出版社建社40周年之际出版了一套礼品书--"典藏开明书店版名家散文系列"，一共16种。这套书的原版本都很薄，怎么通过整体的设计使它在当代文化中再现魅力呢？

　　我首先在开本上作文章，选择16开的高度，32开的宽度，使整本书六个面的视觉效果既很大气，也平添了三四十年代老书的味道。为了适应这种开本，版式上拉大行距，突出了散文轻快的风格，也在无形中把页码增多，有了礼品书的厚度。

　　封面的设计，我选用了蓝色。中国传统的书籍多用藏蓝色调，它是中性色调，深沉柔和、不冷不俗，符合朱自清、周作人等现代名家的身份，不失朴实却又隐约透出一股旧时代知识分子的贵气和孤傲。封面上我还设计了一些小方孔，让人联想起老宅书斋的窗子，也令人想到中国方块字的结构与排版方式。封面上用的是老字体，从各书中精选一段经典的文字，印在朴拙的底衬上，恍惚是在读旧时的报纸。每个封面上的作家人像，我都只突出眼睛部位，因为它们犀利、敏锐，蕴藏着作家本人对时代生活的洞察与感悟，这一双双眼睛望过来，可以直通我们今天的人生感受。我用金墨和银墨混合成封面人物形象的色调，突出古典幽远的韵味。

　　在这套书的版式上，天头和地角都留了很多空，页码用的是中国的大写数字，行距间不规则的小方孔造成意识流的感觉，体现了散文的闲适与随意。

　　◎在你看来，什么是好的设计？

　　▲我觉得好的设计，它的漂亮是为了用，也就是说可视性与功能性结合得比较好。还有它的创造性能够给人以启发，让人心生异想。设计永远应走在生活的前面，她引导生活，给生活以不断更新的内容，永远呈现给生活的是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新视觉。也就是说设计即是时尚，永远领导潮流；反之，设计师没尽自己的职责，为了蝇头小利敷衍、盲目顺从客户，不提出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具有创意的积极意见，那就是在干"行活"，不是在做好设计。好设计是争取来的，她多少是带有点前卫意识的，她的实现是会有阻力的；一成不变，"风格"永远的不叫好的设计，标新立异，不断推翻自己的才是优秀的设计。

　　◎创意对于设计来说是个关键，你认为什么是设计的创意？

　　▲创意包含了很多方面的内容。简单地说，就是怎么样通过形象将你要传达的内容和传达的载体巧妙地结合起来，怎么样将所有元素综合起来汇入一个传达方式里，让人能够直观得到。做到设计与受众心领神会的沟通，便是一个设计创意要达到的效果。如果只是孤芳自赏，还要一大堆解释才能完成的创意，就不是一个好的创意；不是一个巧妙的创意，最起码不是一个完整的创意。

　　◎象你设计的本书封面，将"与当代艺术对话"的概念，转化为手机按键这样简单的载体，每个按键上的人名，巧妙地与通常手机按键上的字母象形，而且这些艺术家本身就是与当代艺术"通话"的"一指键"，每按一位，就可以接通当代艺术的一个领域，与艺术家一起探讨当代艺术的问题。手机通话的形象，既与此书"口述"的性质相吻合，也与书名"有事没事"所寓的日常口语感不谋而合。不知道你这个创意是怎么产生的？

　　▲最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把有关的图片罗列在一起，做了出来发现连自己都感动不了，还怎么去感动别人。再说，这些图片从书里面也能看到，何必还要出现在封面上呢？后来我就进了一步，想虚拟一个形象--一个对话的形象，他不能太具象了，而且还得有一定的共性，按照这个想法我又做了一个人物头像，出来以后我自己还是不满意。你这本书涉及了电影、美术、音乐、建筑等等许多的领域，虽然它们都属于艺术范畴，但是它们给人的感官印象是不一样的，所以与它们相关的视觉形象也是不同的。最后我发现，要想在画面上找到一个能包含各个艺术领域的视觉形象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后来，我借用超现实的观念，想到了手机这么一个既现实又虚拟的形象。当然这里面也还有一个文字和形象结合的问题。为了让读者对书中的内容能一目了然，最好是将书中的12位受访者罗列在封面上。最初我想到的是12位艺术家的形象，后来逐渐抽象为12个人名，但是文字和形象的关系是什么？如果没有经过设计的思维，文字和形象之间往往是脱节的，各说各的，或者是文字随机地见缝插到形象之中。我希望能够把文字的信息和视觉的形象自然结合，通过形象的载体巧妙地传达给读者。所以我仿照手机按键第一个字母大写的形象，将每个人名的姓氏放大，这也符合中国人重视姓氏的习惯，也与手机的形象相吻合。我把这些人名的文字本身也当成了画面的元素，把文字也当作形象来设计。我觉得这对中文来说尤为便利。

　　◎我常听人抱怨说中文不如英文好设计，因为没有英文的流动感，所以有人宁愿用汉语拼音来"美化"自己的设计。你怎么看？

　　▲其实，起源于象形文字的汉字，在设计上有西文没有的优势。关键是看你能不能去挖掘方块字的造型潜力和设计空间，还是一味地copy西方的字形设计。我觉得汉字是很重要的设计元素，我喜欢把它设计成图形化的东西，这时你会发现汉字不单有语言的含义，而且它的形象也很好看，它的字义和字形都可以传递内容和信息，所以很有设计空间。

　　象我1994年做的《老子他说》、《孟子旁通》（南怀瑾著），"老"字的一笔，我用了一只作禅手，"孟"字的一笔，我用了两只交会沟通的手。"手"喻示着人的意会能力，这两部书是对老子和孟子的思想的解说，我用"手"的形象传达出古人"意在言外"的旨趣。

　　我自己的体会是，文字设计好了，它的效果可能会比具体的图象还要强烈，因为它还有内容藏在后面，可以推着表现力往前走，因此文字比具体的图象更具张力。

　　◎1996年，你和吕敬人（中国青年出版社美术编审）、宁成春（三联书店美术编审）、朱虹（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美术编辑）一起举办了四人设计展，并出版了《书籍设计四人说》一书。此举在大陆出版界影响很大，也是平面设计走向自觉的标志。能不能谈谈展览前后的情况？

　　▲国内出版界拥有一支美术编辑的队伍，但是美术设计的"地位"在出版行业是很低下的，谈不到主动的创造。当时我们的努力，是使书籍的设计成为一种独立的传达媒介，象我当时在中国青年出版社，新上任的领导也比较年轻，头脑比较开放，在我们这种*下一个明智的领导是非常重要的，能决定一些事情，创造一些条件。所以有了这一有利机会我们美编室的一帮人通过书籍的设计为出版社带来了较好的经济社会效益。这给全国的出版社开了一个先例。在这一行动的倡议下，全国的出版社出现了封面设计的竞争意识，认识到优秀的书籍设计也是出版社的品牌标识。通过这两届全国书籍艺术展我们可以明显看到整体水平的提高和局部竞争的激烈。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即便如此，我们的书在国际上仍是设计意识差的书。革命尚未成功，设计师们还需努力。

　　◎你怎么看目前国内平面设计的发展环境？

　　▲目前国内的平面设计还是处于一个初级阶段，对一个设计师来说赶上这个时候就比较"痛苦"。因为设计有很强的实用性，它的存在空间是由很多人决定的。作为一个设计师，你的社会意识能否到位就非常关键。今年我做了一个公益性的海报，标题就叫"提倡设计"。这不是针对专业人士的，而是面向全民的，可以说是一种"公民意识"。就一个社会而言，设计无所不在。

　　◎你怎么看设计中的风格？

　　▲我认为好的设计应是无风格的，有"风格"的设计是一种停滞不前坐吃老本的"懒惰设计"。因为设计师会面对不同体裁、不同内容、不同性质等等各样东西来进行设计，这就须针对不同情况做出它应有的设计反映，呈现不同面貌，或简或繁，因材施料。设计不能以不变应万变，那就失去了设计的意义所在了。同时，物质社会发展到今天，为了设计上的标新立异，在形式上往往会走一些极端偏差的路子。比如用铁、用铜、用木头做成的书籍，第一位想到的是聪明的创意，而后来再用此法仅在材料上或工艺上更精细些，再"巧妙"些，不管是不是与该书的内容性质相符，便是非常的愚蠢了。脑筋没动在创意本身，却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不休，出来的不再是书，而是工艺品了，就象土财主用的奢侈品豪华却无创意，用钱堆出来的东西。如果这也算一种风格，最好还是别这么分。而我们的全国书籍艺术展上就有这种形式与内容不符的作品获金奖，这是一种错误的导向。

　　◎对你来说，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当你步入到真正的设计状态里面，你的要求就高了，也就更难了。当初你也许就是想做漂亮的设计，现在你走到了这一步，想的却是做真正的设计，为设计创造出更好的社会环境。